自由比皇帝更伟大——《悲惨世界》笔记

在第三部《马吕斯》第四卷 ABC 朋友会中的第五章 “开阔视野”中,马吕斯和他在 ABC 的朋友们有一段精彩的辩论。ABC 的青年象征了年青一代,思想进步,热爱自由,热血,激进。读这段的时候,我和他们产生了强烈共鸣。

即使没读过《悲惨世界》,也能从中感受到这些青年人思想碰撞的火花,这段对话发生的时候,马吕斯刚加入 ABC 朋友会。在此之前,追随拿破仑的生父去世,马吕斯知道了父亲的事迹,由此产生了对拿破仑皇帝狂热的崇拜,和对共和国复辟的坚定信仰。因为这个政治观点和外公不和,大叫着“达到波旁王朝,打倒肥猪路易十八”离家出走,加入了 ABC 朋友会。 这一章,摘抄如下:

五 视野的扩展

青年们的相互接触有那么一种可喜的地方,那就是人们在其中无法预见火星,也无法预测闪电。过一会儿将会爆发什么?谁也不知道。温婉的交谈常引起一阵狂笑。人在戏谑时又常突然转入严肃的话题。偶然一个字能使人冲动。每个人都被激情所主宰。一句玩笑话已够打开一个意外的场面。这是一种山回路转、景物瞬息万变的郊游。偶然是这种交谈的幕后操纵者。

那天,格朗泰尔、巴阿雷、勃鲁维尔、博须埃、公白飞和古费拉克一伙谈得起劲,你一言,我一语,混战正酣,不料从唇枪舌剑中突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严肃思想,穿过喧杂的语声。

一句话怎样会在言谈中忽然出现的?它又怎么会突然吸引住听者的注意力?我们刚才说过,这是谁也不知道的。当时,在喧嚷哄闹声中,博须埃忽然对着公白飞随便说出了这个日期: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滑铁卢。”

马吕斯正对着一杯水,一手托着腮帮,支在一张桌子边上坐着,听到”滑铁卢”这三个字他的手腕便离开了下巴,开始注视在座的人们。

“上帝知道,”古费拉克喊着说(在当时,”天晓得”已经不大有人说了),”十八这个数字是个奇怪的数字,给我的印象非常深。这是决定波拿巴命运的数字。你把路易放在它的前面,雾月放在它的后面,这人的整个命运便全显现在你面前了。这里又还有这么一个耐人寻味的特点,那就是开场是被结局紧跟着的。”

安灼拉一直没有说过一句话,这时他才开口,对着古费拉克说了这么一句:

“你是要说罪行被惩罚紧跟着吧。”

马吕斯在突然听见人家提到”滑铁卢”时,他已很紧张了,现在又听人说出”罪行”这种字眼,那就更超出他所能接受的限度了。

他站起来,从容走向那张挂在墙上的法兰西地图,地图下端,原有一个隔开的方格,方格里有个岛,他把手指按在那方格上,说道:

“科西嘉。一个使法兰西变得相当伟大的小岛。”

这是一股冰冷的风。大家全不说话了。大家都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了。

巴阿雷正在摆出他常爱用的那种正襟危坐的姿势来和博须埃对驳,他也为了要听下文而放弃了那种姿态。

安灼拉的蓝眼睛并没有望着谁,仿佛只望着空间,这时他眼睛虽不望马吕斯,嘴里却回答说:

“法兰西并不需要科西嘉来使它自己伟大。法兰西之所以伟大,只因为它是法兰西。’因为我的名字叫狮子。'”

ABC

马吕斯绝没有退却的意思,他转向安灼拉,他那出自肺腑的激越的声音爆发出来了:

“上帝惩罚我要是我有贬低法兰西的意思,但是把它和拿破仑结合在一起,这并不贬低它一丁点。真怪,我们来谈谈吧。我在你们中是个新来的,但是老实说,你们确使我感到奇怪。我们是在什么地方?我们是谁?你们是谁?我是谁?让我们就皇帝这个问题来谈谈各自的见解吧。我常听见你们说布宛纳巴,象那些保王党人一样,强调那个’乌’音。老实告诉你们,我那外祖父念得还更好听些:他说布宛纳巴退。我总以为你们都是青年。你们的热情究竟寄托在什么地方?你们的热情究竟要用来作什么?你们佩服的是谁,如果你们不佩服皇上?你们还要求什么?如果你们不要这么一个伟大的人物,你们要的又是些什么样伟大的人物?他是一个全才。他是一个完人。他的脑子包含着人类种种才智的三乘。他象查士丁尼那样制定法典,象恺撒那样独理万机,他的谈吐兼有帕斯加尔的闪电和塔西佗的雷霆,他创造历史,也写历史,他的战报是诗篇,他把牛顿的数字和穆罕默德的妙喻糅合在一起,他在东方留下了象金字塔那样高大的训谕;他在提尔西特把朝仪教给各国帝王,他在科学院里和拉普拉斯争鸣,他在国务会议上和梅尔兰辩论,他经心整饬纪律,悉力排难解纷,他象检察官一样了解法律,象天文学家一样了解天文;象克伦威尔吹灭两支蜡烛中的一支那样,他也到大庙①去为一粒窗帘珠子讨价还价;他见到一切,他知道一切,这并不妨碍他伏在他小儿子的摇篮上笑得象个天真烂漫的人;突然,惊骇中的欧洲屏息细听,大军源源开拔了,炮队纷纷滚动了,长江大河上建起了浮桥,狂风中驰聘着漫山遍野的骑兵,叫喊声,号角声,所有的宝座全震动了,所有的王国的国境线全在地图上摇晃起来了,人们听到一把超人的宝剑的出鞘声,人们看见他屹立在天边,手里烈焰飞腾,眼里光芒四射,霹雳一声,展开了他的两翼,大军和老羽林军,威猛天神也不过如此!”

大家全不言语,安灼拉低着脑袋。寂静总多少有那么点默许或哑口无言的味儿。马吕斯,几乎没有喘气,以更加激动的心情继续说:

“我的朋友们,应该公正些!帝国有这么一个皇帝,这是一个民族多么辉煌的命运啊,而这个民族又正是法兰西,并且能把自己的天才附丽于这个人的天才!到一国便统治一国,打一仗便胜一仗,以别国的首都为兵站,封自己的士卒为国王,连连宣告王朝的灭亡,以冲锋的步伐改变欧洲的面貌,你一发威,人们便感到你的手已握住了上帝的宝剑的柄;追随汉尼拔、恺撒和查理大帝于一人;作一个能使每天的曙光为你带来响亮的前线捷报的人的人民;以残废军人院的炮声为闹钟,把一些彪炳千古的神奇的词抛上光明的天际,马伦哥、阿尔科拉、奥斯特里茨、耶拿、瓦格拉姆!随时把一些胜利的星斗罗列在几个世纪的天顶,使罗马帝国因法兰西帝国而不能专美于前,建大国,孕育大军,象一座高山向四方分遣它的雄鹰那样,使他的百万雄师飞遍整个大地,征服,控制,镇压,在欧洲成为一种因丰功伟绩而金光灿烂的民族,在历史中吹出天人的奏凯乐,两次征服世界,凭武功,又凭耀眼的光芒,这真卓绝,还能有什么比这更伟大的呢?”

“自由。”公白飞说。

这一下,马吕斯也把头低下去了。这个简单冰冷的词儿象把钢刀似的插进他那激昂慷慨的倾诉里,登时使他冷了半截。当他抬起眼睛时,公白飞已不在那里了。他也许因为能对那谀词泼上一瓢冷水而心满意足,便悄悄地走了,大家也全跟着他一道走了,只留下安灼拉一个人。那厅堂变成空的。安灼拉独自待在马吕斯旁边,闷闷地望着他。马吕斯这时已稍稍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但仍没有认输的意思,他心里还剩下一股未尽的热流在沸腾着,正待慢条斯理地向安灼拉展开争论,忽又听到有人在一面下楼梯一面歌唱,那正是公白飞的声音,他唱的是:

恺撒如给我

光荣与战争,

而我应抛弃

爱情与母亲,

我将对伟大的恺撒说:

收回你那指挥杖和战车,

我更爱我的母亲,咿呀嗨!

我更爱我的母亲!

公白飞的既柔婉又粗放的歌声给了那叠句一种雄伟的气势。马吕斯若有所思,呆望着天花板,几乎是机械地跟着唱:

“我的母亲!”

这时,他觉得安灼拉的手在他的肩头上。

“公民,”安灼拉对他说,”我的母亲是共和国。”

自由比皇帝更伟大——《悲惨世界》笔记”已经有2条评论

  1. 感觉纯粹是那个时代不学无术的青年的争论。经历大革命之后的法国所拥有的只是不停的动荡,没有任何人拥有安全感,遑论自由与伟大。拿破仑的伟大不在于征服(固然后来为了对抗英国建立大陆体系并走上进攻两牙和俄罗斯这样的征服道路,最终导致了他的帝国的覆灭),而在于率领法国从大革命之后的动乱中走出来,制定法典,并且抗击欧洲君主制国家组成的同盟,保存与传播了法国大革命的理念。

    • 我读这书一直觉得他对拿破仑有偏见,去查了一下,果然这样,雨果在拿破仑执政的时候流亡,这本书也是那个时候写的。 http://www.housebook.com.cn/200510/16.htm

      雨果在评论拿破仑时说:“人类命运中这个人物的重量过分,搅乱了平衡。他个人计算着他比整个宇宙都要重要。人类的过剩精力都集中在他一个人的大脑中,一个人的头脑要决定全世界命运,人类文明要延续的话,这将是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对拿破仑的独裁太耿耿于怀了,毕竟是个作家呀,不是个政治家。

Leave a comment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