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走后

8:41 山东青岛,陌生来电。接起来,那边是熟悉的家乡话,瑶瑶,你怎么不接电话?我说,我刚下地铁,刚看到。我听出来声音,是我大伯。大伯说,你快回家吧,你妈病了。

我感觉事情不好,我妈去年生病住院,到过年我回家才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问我妈妈怎么了,他不说,就说你马上回家吧。

打电话给张哥,请假。张哥说要帮忙就开口。

我打电话给我爸,没人接。

订机票,只有11:10,从浦东起飞。我和女朋友说,我妈病了,我现在得回家,女朋友慌了,想来找我,送我去机场。我安慰她没事,我回家去看看,有消息告诉你。我手机没电了,回到家就剩下1%的电,插上电源查路线。机场1线,二三十分钟一趟,飞机从浦东机场起飞,不知道来及的来不及。打了个电话给小姑,问她到底怎么了,还是不说。

我决定打出租。女朋友给我打过来钱,帮我充了话费。我下楼,拦出租车,去浦东机场。

9:10 手机快没电了,我问司机有充电器没,司机说有。

在车上,我胡思乱想。不知道妈妈现在在那里,妈妈身体不好,但是没有大病。她现在怎么样了。我又打电话给大伯,他们说,我妈在抢救,就不说别的了,说我爸爸忙着在里面抢救。我觉得我爸爸不能进去呀。

我让司机快点开,我很急。司机说你系好安全带,我们上高速就快了。

9:33 打电话给我大伯。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我小姑拿过去电话说,你妈病了,你懂事,快回来。中间我二姨家哥哥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

我打回去,说我12:45到流亭机场,你能去接我吗?我哥说,我12点在机场等你。

我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但是我不愿意相信。

我觉得妈妈一定会抢救过来的。我给妈妈写短信。

妈妈,我回家了,你等等儿子,儿子回家看你了。

妈妈,你等等儿子,儿子回家了。

妈妈,你跟我说过想去海洋世界,儿子带你去。

妈妈加油。

妈妈,儿子跟你说,你再抽烟,儿子就不让你带孩子了,你就能把烟戒了,你还记得吗?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妈妈,这一次你也要这么厉害,知道吗?

我开始哭,不知道该怎么办。

欣欣又打来电话,问现在怎么样了。我说我不知道,他们不告诉我。

车上了高速。我问司机有纸吗,司机递过来一包。

哭了一路。司机说的准,10:15,到了浦东机场。

过安检,换登机牌,我都是跑着去的。非常顺利。我很快到了C93登机口。

我的妈妈还没坐过飞机呢。大学开学,我爸爸送我,妈妈没来。我想,毕业的时候,把妈妈接到上海,带她在这里转一转。妈妈,我今年就毕业了。等你病好了,我带你来。

10:40 终于开始登机了。上了飞机,邻座的人介绍说,自己在上海上学,在青岛实习。问我回家干什么,我在车上已经哭了一路,现在眼睛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我说我妈妈病了,我赶回家看看她,眼泪又在打转了。那个人说哦,那快回家看看吧。我好想问问他,你觉得我妈妈怎样了,我妈妈有生命危险吗。

11:30 飞机开始动了,但是还没起飞。飞机上在播放应对紧急情况的教程。我没心思看。过了一会儿我又拿起来飞机上的杂志,也没心思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机开始加速了,我舒了一口气,终于要回去了。

空姐递过来一瓶水,我哭了一路,发现口里很干。肚子有点难受,今天下午吃饭之前,就想上厕所,一直没去,现在也不想去。我怕干什么都会耽误时间。

这次的飞机感觉很快。12:10左右,广播就说我们即将到达青岛了。窗外漆黑的一片。

12:40 飞机落地。飞机还没挺稳,我就把手机打开了,欣欣发来信息问,到了吗。我回了一下,就打电话给哥哥,哥哥说在出口右边等我。我一边打电话,一边挤到最前面去,我没行李,走的最快。飞机门一开,我就跑出去。绕开人群,照着指示牌一路跑。

出去的时候,我哥哥跟我招手。我们见了面一句话没说,我哥哥拍着我的背,朝停车场走。

路上我给小姑打电话,问现在怎么样了,小姑说你赶紧来家再说。我说我去哪里,我到了青岛了。小姑说,你先回家。我说,不是在医院吗,我回家干什么。小姑说你回家。

我又爸爸打电话,爸爸说,快回来吧,你妈妈等着你呢。我问爸爸你在哪,我爸说他在家里。

在停车场找到车,二姨坐在车里。二姨怎么也要去,我不愿意想了。

路上一句话没说,只有车里导航仪的声音。我们走的跨海大桥,路上,下雨了。我还在流泪,哥哥递过来一包纸。中间二姨问我要不要喝水,我说要,二姨慢慢地给我倒了一杯。

2:20左右,到了市美。

再拐一个弯,就能到家了。妈妈,儿子回家了。

快到家门口,二姨说话了。我记不清二姨说的什么,二姨是用我的乳名瑶瑶开头的,最后一句话说,还没到医院,你妈就不行了。哥哥握着方向盘,哽咽了。二姨也泣不成声。其实我路上已经差不多知道了。我说不出话来了。

车子停下,我就下来。初中,高中,大学,每次回家,走到家门口,我都喊,妈。这次也是,我走到门口就喊出来了。怎么没人答应啊!妈,我们家怎么这么多人,你怎么不理我了。

进了家门,我看到了妈妈。她躺在炕上,谁给她脸上盖了一张黄纸。手里拿着我不认识的树枝。妈妈的手看起来好粗糙,一动也不动。我只会哭。我爸爸也在哭。家里有很多人,我记不起来了,我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谁,现在只记得送我的哥哥在这里,二姨在这里。

我出来,有人跟着我。我想给五大娘打电话,我想见见她。她是我妈妈最好的朋友,小时候,我叫她五大狼。

打了两遍,都被挂掉了。现在已经是2:40了。我发短信,说我是瑶瑶。我又打,她接起来。我说我是瑶瑶,大娘,我妈妈走了,我没有妈妈了。大娘问:你妈妈去哪儿了?我哭着说,我没有妈妈了,妈妈走了。然后就是哭。大娘说,昂,好孩子,别哭,怎么回事?我说我不知道,我怎么办,我妈妈走了。后来我也记不清说了什么了。好想见到大娘。

爸爸

我爸爸说,你才回来,我自己在家,你妈妈抱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妈妈就这么走了。

爸爸说,过年的时候你五爷爷来家批我,你不知道。他说我没心没肺,没有人性,教子无方,没去给他拜年。我要去找你爷爷评理,你妈妈不让我去。(我不知道这些事情,但是爸爸语无伦次地跟我说)

爸爸说,你妈有点东西就给你姥姥家,给你爷爷送去了,我还说她。

爸爸说,你妈妈什么都舍不得买,我买什么她都支持。我又买了个手机。爸爸含着泪拿出来一个新的华为手机。

爸爸说,你妈妈都和我计划好了,你要是想继续上学,我们就让你上。你要是工作,我们就攒钱给你买房子。你找个什么媳妇,我们不干涉,你喜欢就行。你妈妈告诉我,瑶瑶谈对象你别管,他喜欢就行。我说,行,我不管。你妈妈什么都计划好了,现在丢下我走了。

爸爸说,你妈妈走的真急,走之前就来的及说两件事。让我给她换双袜子,她的袜子有个洞。再就是告诉我,我给她的钱她没花,防到什么什么地方了。我一直在哭。爸爸说,你去把这些钱找出来,我们给你妈妈烧掉。钱我们再赚。

我找到这些钱,要拿到妈妈旁边去烧。一些亲戚上来夺走了,不让我烧。

然后又是哭。大家都在哭。

姥姥姥爷

快凌晨的时候,我的姨们商量怎么和姥姥姥爷说。

后来小舅把二位老人接来,我在门口迎他们。姥爷走到门前眼泪就打转了,我估计也是快到我家门口的时候告诉他们的。姥爷拉着我的手,眼泪就掉下来了。进到屋里,就扶着炕沿,眼泪不止地说,我的孩子啊。我也跟着哭了起来。两位老人可能比我更伤心吧。后来,姥爷坐在一个凳子上,不住地叹气。唉,唉,唉。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姥姥坐在我妈妈旁边,止不住地哭。中午,舅舅把老人送回去了。姥爷说,这两天谁都不准回娘家。

第二天妈妈下葬的时候,姥姥又来了。炕上没有人了。她一个人在炕上,看着窗外,还在流泪。我就上去陪她。姥姥拉着我的手说,瑶瑶,你说哪有我这样的。前一天才送走我的亲哥哥,那天还看见你妈妈。第二天你妈妈就这样了。我姐妹五个,就剩我自己了,我一个一个把他们送走的啊。老人一边拉着我的手一边说。我说姥姥你别伤心了,以后过年我还去你家给你拜年。我妈走了,还有我和我爸。

我回上海之前,爸爸带着我又去了姥姥,姥爷家一趟。姥爷还是一直叹气。姥姥话也少了。这几天不知道听谁说,姥姥诊断出肺癌晚期。我真是感受到了束手无策。

妹妹

回家的第二天,妈妈已经火化了。熬了一个整夜之后,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中午,梦里就听见嗷嗷的声音,根本听不清叫的什么,但是声音太大了。我和我几个姨都躺在床上休息,听到这个声音,大家都起来了。真是吓人。

下楼一看,是我妹妹。我小舅家的妹妹。因为年龄差的大,我几乎没跟她说过话。过年回姥姥家也就是她叫我一句哥哥。孩子哭的声嘶力竭的,听不清说的什么,自己站不住,边上有人架着她。

哭累了,她朝我姨喊。我五姨呢,你们不是说我五姨病了嘛?她人呢!我来看她。她人呢。

四姨哄她说,你五姨不愿意看你这样,你过去给你五姨烧个纸吧。

孩子说,那不是我五姨,我五姨活着,我烧什么纸!我不看她,我要我的五姨。

我在一边看着她,止不住地流泪。我哭着跟一边的姨说,妈妈生前每次回娘家都给我两个妹妹带点好东西回去。有时候妈妈忘了,那个小的就去翻我妈妈的包。我妈走了,姨以后你回家想着带点东西,别忘了。孩子浪费了也不要紧,哄哄她开心。姨说,想着了,你放心吧。

后来,也不知道这孩子哭了多久,看了真叫人心疼。

大娘

我五大娘和我大爷离婚了,按理说,不是我们家的人了。但是我妈妈和她关系最好,我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就打电话告诉她了。除了我没人告诉她。第二天,我又打电话让她来。她说,我来不合适吧,要不我后天来。我说你今天来吧,我想你。我爸说,你想让她来就让她来,我不管。

大娘带着两个姐姐和姐夫来了。我站在门口,认出来她们之后,就开始哭。就像克制了一晚上一样,再也克制不住了。我说,我没有妈妈了,我妈妈在小盒子里,我该怎么办啊。我把心里的悔恨都说了出来。我才刚赚钱,我还没孝敬我妈呢,她怎么走了。我大娘也哭。我说,我有一次回家,我妈掰了人家一个玉米,后来见了人家绕着人家走。最后实在忍不住,就跟人家说,我跟你说个实话,我偷了你们家的玉米。人家说,多大点事啊!我妈妈这么善良,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我拉大娘进来的时候,小姑不让她进,我一把把她推开了。领着大娘看我妈的遗相。

遗物

妈妈好像知道自己时日不多,跟爸爸、五大娘提过很多次,以后我结婚了,就把她的金项链,手镯化掉,做一个首饰送给儿媳。妈妈你怎么不自己去做啊!

我姨要让妈妈带上手机,去那边用。我看了看那个手机,里面很多我的照片,也有我同学来我家玩的照片,有她自己拍的花。照片里的我,不是在玩手机,就是在玩电脑。现在看了,好后悔。我坚持要留下那个手机。现在想想,我已经是一软件工程师了,但是还是教不会我妈妈存电话号码。

妈妈的包里找出来一些零钱。五十的,几块的,还有一毛的。想想我在外面,花钱大手大脚的,妈妈却在一分一份地攒钱。这些钱我打算一直带着,永远不花。

这个网站建于2013年,也是妈妈给我的钱。


再后来,经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琐事。很多事情,安排葬礼的人都让我来做。

烧纸马,让我喊“娘,上西南。娘,上西南”。这场景我好像在姜文电影里见过。给我妈妈做坟的时候,让我先挖三下,等等。送灵,出殡。我走在最前面,很多人盯着我看,但是我不哭。我知道这些人是看热闹的。抱歉让他们失望了。

这几天里,很多知道消息的同学、亲戚、朋友发来信息安慰我,我很感动。怕自己再情绪失控,没有回复。

几天没吃饭,我大姑说,这些包子是我妈包的。我听后一个都没让别人吃,自己一顿吃两个,都吃光了。真好吃啊,可惜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最近,我姨那边的亲戚总是说我妈妈生前多好,待人多好。

我姑那边的亲戚还是整天八卦, 谈谁家的女儿嫁的怎么样(最近家里人比较多),谈我妈这个病治不好,有是怎么样。我很烦。很讨厌他们。不想听他们说我妈妈。

哭了好久,人怎么会又这么多眼泪。以为自己已经哭干了,朋友给我打电话,还是忍不住哭。

晚上,翻到了妈妈以前的照片。妈妈年轻的时候真漂亮。可能我妈妈就是爱漂亮的一个人吧,舍不得花钱吃,但是在穿上,总是愿意买点衣服,也喜欢逛街。爱美,不愿意老。与其变得不漂亮,老态龙钟地活着,妈妈选择了die young。

 

妈妈,你是世界上最棒的妈妈。

你教会了我人类最美好的品质,你教我做人诚实,教我对人真诚。大学里面人人作弊,我宁愿挂科也会凭自己的实例去考试。我不需要分数,不需要别人来肯定我自己。我能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爱自己想爱的人。都是因为你,妈妈,我爱你。

一路走好,妈妈。

妈妈走后”已经有7条评论

  1. 替你感到惋惜,这么好的母亲。也能真切感觉到你们至亲的母子情,情真意切。必须面对的现实是,你母亲毕竟走了,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幸福平安。对于你来讲,无论你母亲走与没有走,也许你过好你的人生就是你母亲最大的心愿,所以,抬头向前看吧。

  2. 你好。

    无意间从V2EX上点进了你的blog,看到这篇文章我也被你的孝顺打动了。我也是青岛人,也是在上海工作,从大学开始就在外地上学,跟妈妈相处的时间特别少,结果我工作的第二年妈妈查出来患癌,我请假回家陪了她生命最后的几个月,妈妈走后我又回到了上海。

    现在我妈已经走了一年多了,每天最常想起的人还是她。每个母亲都是伟大的,希望你带着她给你的爱继续好好的生活下去,加油。

    一个懂你的人

    • 谢谢你,我也为你的遭遇惋惜。现在一个多月了,我总觉得妈妈还在世上一样,也是每天都会想念。我现在这个年龄发现身边的老人患病的很多,经历了很多生老病死。才真的理解了“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时间真的没有那么多呀。

      还是努力的生活吧,让自己和爸爸生活的幸福,这应该是对逝者的在天之灵最好的报答了。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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